二十三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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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沒有告訴威廉若是燒了花會發生什麼事吧？」
見黑髮隨從的背影自兩人眼前消失後，泰莉兒靜靜的開口問。

「因為我知道妳不想讓他知道，察覺女性的心思也是好男人的條件之一」
王子燃起煙斗往泰莉兒身邊的地面一屁股坐下，仰頭看著烏黑的夜空。

「…呵呵，您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看起來愛好色慾，行事不近人情，但其實在看不見的地方相當溫柔呢」
微微瞇起眼睛，笑起來的泰莉兒讓人聯想到白色的雛菊，在風中微微顫動，讓人想捧在手中呵護。

「被您這樣說，我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啊，泰莉兒公主。我可是只會對美女獻殷勤的差勁男人喔」
本來要送往口中的煙斗在唇邊停下，路易發出揶揄的乾笑。
此話一出，要是威廉在場絕對會嚇的連下巴都掉下來，可惜他不在，也就無緣見到他的經典表情了，然後他絕對會嚷著“竟然王子也有自知之明啊”這類話的。

「只是，我想被您喜歡上的女性一定很幸福吧？」

「……不知道呢」
沉默許久，王子露出苦笑回答，記憶深處的紫色花海與荊棘是那位公主留給他的唯一，從指尖滑落的銀色髮絲隨著主人永遠沉睡，伴隨著王子的愛一起，從那天以後，路易再也無法真心愛上任何女人，但他不會說。

「您沒事吧？路易王子」
即便夜色昏暗，泰莉兒還是從氣氛中嗅出了王子的異樣思緒。

「沒事，只是在想其他事。對了，記得這個國家的創始國王就是您的情人吧，那麼他是怎樣的人呢？」

「……對不起，太久了，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泰莉兒側頭微微一笑，那笑容讓人揪心。

曾幾何時怨恨已經將美好的時光都吞蝕殆盡，自己竟連情人的臉都想不起來，但這是她所選擇的道路，所以她不後悔。

望著眼神堅定的泰莉兒，路易王子將一朵阿特洛波斯折下，遞給她：「悲傷並不適合出現在像妳這樣美女的臉上」

「…我…」
其後，風颳起，泰莉兒的話消散在風中，不過王子微微揚起嘴角，因為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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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威廉終於拿著火把與油回來，想當然爾體力勞動這種事王子根本不會親自動手做，即使時間緊迫也是一樣，於是苦命的隨從遼望這一大片花海，實在不知開從何下手。

「你還愣在那裡幹麻，再不動手花都快開了」
一如往常涼在一旁說風涼話的王子。

「可是我找到的油才這麼一點，加上這裡風向也不大對，火點不起來啊」

「你這是在跟我抱怨嗎？只有無能的人才會為自己找藉口，不然你跳支脫衣舞看風神的心情會不會好一點，讓風變弱」

“這是什麼屁話！要是自己是風神，不要說心情變好了，絕對會暴怒吧！”
威廉頭上出現了無限條黑線，外加在心中的吶喊。

「這是克勞蒂亞的魔法造成的，要阻止花開只剩一個辦法」
泰莉兒看了看烏雲密佈的天空，記得剛到花園時明明還可以看見月亮的，但這片烏雲也只籠罩在花園上方，遠方的宮廷天空還是一片晴朗。

她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決心，邁步向前方走去。

「請您等一下！」叫住她的人是威廉。

「！」
泰莉兒的背影震了一下，緩緩轉頭。
這是兩人第一次注視著彼此，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記憶中的人，但自己心底的某處卻因他呼喚猶豫了。

不過威廉自己也不明白叫住她的用意為何，不知為何聲音在思考前就已脫口而出。

「您想犧牲自己吧…一定會有其他方法的！請不要輕易選擇死亡！」
威廉努力從混亂的思緒中整理出話來，但仔細想想泰莉兒根本沒說過要去死之類的話，威廉在話說出口後才驚覺，要是自己誤會就太丟臉了…可是在當下他有這種強烈的預感，而事後也證明他的預感無誤。

「謝謝你，可是我已經不想再逃避，這個國家是威廉唯一留下來的東西，這是我們的問題，我不能拖累與此事無關的兩位一起陪葬」
意外的泰莉兒並沒有否認威廉的臆測，她輕輕握住威廉顫抖的手，仰起臉著看他說。

「可是…那個叫做威廉的男人不是曾經拋棄您嗎？」
威廉話一出口突然覺得有些彆扭，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種小事的時候。

對於這個疑問，泰莉兒沒有回答，她把方才王子給她的花放在威廉手上，思索了很久，才吐出一小句話：「這個給你」

「有些時候親眼所見的並不是真實，但要是能夠觸摸到形體的，我就認為能夠多信任一點，就讓這朵花作為我存在過的証明，希望你能收下」
對泰莉兒而言，威廉的年紀實在太輕，與過往的自己一樣，沒有看到事件全貌的能力，只能就所見不斷猜疑，然而最大的錯誤也在此，可是她知道威廉身邊有個可靠的人，絕不會讓他走向與自己相同的道路。

「那麼…如果您所相信的是有形體的東西，就請收下這把短劍吧」
威廉索性把繫在腰上的匕首交給泰莉兒後說：「這是我從小帶到大的防身工具，希望能給您帶來好運。請千萬不要逞強，要是有危險就立刻逃吧」

「嗯」
收下匕首，泰莉兒點點頭，即便她已經知道結局，但她此刻寧可說謊。
隨後她放開威廉的手，轉身走向花海。



白天時是鮮紅的花海，在夜晚時就像真正的海，黑暗的隨風波動著，看著泰莉兒消失在地平線，威廉覺得喉頭有猛種東西卡住，讓他說不出話來，同樣的感覺很久以前也有過，沒錯，就是在小時候麗絲離開自己的時候。

「風應該馬上就會停了…」
王子望向天際密佈的黑雲，喃喃說著。

這聲音在此刻的威廉聽來如同一片混亂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繩索，他只能點頭。



不久，一道光束從花海中心射向夜空，瞬間驅散了烏雲，而那光束也在花海中引爆，放射出的強光在一瞬間照亮黑夜如同白晝，然而意外的威廉與王子並沒有受到任何衝擊，那光就像太陽一樣溫暖，在空中飛散的是腥紅如血的阿特洛波斯花瓣，數量多到遍佈視野所及之處，除了紅色已經沒有其他顏色。

「好美…」
王子在光芒中伸出右手，當花瓣掉落到他手上的瞬間隨即淡化消失。

隨著白光減弱，花瓣也以極快的速度消失，當眼前恢復黑夜的同時，那本來延綿到天際的阿特洛波斯也隨之消失了。

「花…花消失了，王子！」

「那花本來就是泰莉兒的力量造成，只要她死去，花也會消失」

「怎、怎麼會…！您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嗎？」

「一切都結束了」
王子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抬頭望著天空。

「咦？」
威廉順著王子視線看去，結果令他屏住了氣息。

「這是…！」

風雲沒有散去，只有他們的上方是無雲的狀態，原來盤據的雲硬是被某種力量擠開，此刻就像位於颱風眼，四周依舊還是威繞著厚厚的風雲，而在風眼的中心點有個黑影漂浮著。

「沒想到妳竟然願意犧牲性命救這個國家…明明是那可恨男人的國家…」
魔女無視重力飛散在空中的捲髮，像盛開的藍色罌粟。

「這樣你滿意了嗎？克勞蒂亞」
王子抬頭正好對上魔女的俯視的視線。

「……」
魔女不語，一支銀色的匕首正不偏不倚插在她的胸前。

「沒想到是這個…最終我還是無法拆散他們啊…」
魔女將手壓在滲出血的胸口，充斥在心中的盡是無奈，眼前湧上一陣模糊，直到臉頰感受到風的涼意，克勞蒂亞才發現原來自己哭了。

「克勞蒂亞小姐！」威廉發出驚叫。
只見魔女突然從高空墜落，於是他奮不顧身的向前奔去。

然而威廉還是遲了一步，魔女柔軟的衣擺與他擦指而過，沉重而悶的重響傳到他的耳中。

「怎、怎麼會！」
摀住口，威廉對眼前悲慘的景象幾乎不忍卒睹，就像破碎的美麗玩偶般，紅色的體液逐漸在地上擴散開來。

失去焦距的赤色雙眼矇上了死亡的薄霧，呆望著烏雲逐漸消散而放晴的夜空，慘白的雙頰微微顫抖，她想要自然的露出微笑卻沒有辦法。

「你讓開」

「王子…」
威廉聽從王子所言後退了一步，讓王子走到克勞蒂亞身旁。

「在這個國家的史料中記載，創立此國的王者威廉隨身攜有一把受到命運女神加持的匕首，攜帶著它上戰場，就可輕易截斷任何敵人的生命之線」
王子緩緩的對她說，然後視線轉移到魔女胸口的那把銀色匕首。

「…這個是我送給威廉的東西」
魔女伸出無力的手，輕撫插在胸口的劍柄，她的眼神流露出戀慕的神情，彷彿想起了過去。

「他雖然不愛我，可是卻一直沒有把這把匕首丟掉。在他的喪禮上，這把劍也跟著他一起埋葬了才對…」

「是我特地挖出來的，常理來說我們絕對勝不過妳的魔力，只好耍點小手段讓妳分心。我事先把這東西和威廉的防身匕首掉包，再讓他把劍交給泰莉兒」
王子攤攤手，露出一貫的輕蔑笑容。

「王子！您太過分了！」
一旁的隨從忍不住嚷著，這樣一來已經搞不清楚誰才是惡役了啊。

「我偶而也想演演壞人角色嘛」王子的表情竟有些得意...



「我…是輸給了自己的動搖，在那一瞬間我以為威廉也拋棄我了，不過…還好…那個人到最後依舊是連一句討厭都不願說出口的冷酷男人啊」
克勞蒂亞笑了，只要那個人對自己說一句話，那怕只是問泰莉兒的下落，自己都能快樂上一整天，明知那樣的自己很傻，可是還是覺得幸福啊。

「不過既然是情敵，應該恨不得對方可以早點消失吧，為什麼妳要讓泰莉兒既續存在」
王子俯視著倒在血泊中的魔女，他說話的方式依舊毫無遮掩，王子的個性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

魔女沉默良久，然後露出了桀傲不遜的狡詐笑容回答：「那是因為我想折磨她啊」

「妳說謊！」
發聲的是站在後面的威廉，看的出他強忍住泛紅眼眶中的淚水。

「那是因為妳也喜歡泰莉兒公主吧，一次失去兩個心愛的人很痛苦…所以才不得不用那種方式留下她…」
威廉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泰莉兒她啊…從以前就是個不懂得懷疑別人的笨蛋，大家都厭惡魔女，只有她會拿著蛋糕與紅茶來森林深處陪我喝下午茶…而威廉則是早就發現我的居心，可是卻絕口不提的男人，他說只要泰莉兒相信童話，那麼他也願意相信」

「然而那天泰莉兒卻說要離開國家了，要和威廉一起走，希望我能幫助她。我ㄧ想到那兩個人要離開我了，一股複雜的心情從心靈深處湧現，我覺得他們背叛了我，所以才設計讓他們決裂…」

「克勞蒂亞小姐…」

「真正被森林妖精附身的人或許是我自己吧…之後我撈起了泰莉兒的屍身，在上面施了魔法，讓美麗的公主身陷黑暗的夢境…反正會來救她的王子已經不在了…」

克勞蒂亞喃喃說著，她的眼神注視著遠方，就像是說自己聽一樣。

「那妳因此的到滿足了嗎？」王子問。

魔女沉默不答，她溢出血絲的唇角動了一下，那是個苦澀的笑容。

「不要死！」
克勞蒂亞吃力睜開眼睛看著發出近乎嘶吼的威廉。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我最討厭的…第二件事…是被人看扁吧…威廉」
克勞蒂亞吃力的喘著氣，努力不被血噎著，使勁的說。

「克勞蒂亞小姐…」
看到這樣的克勞蒂亞，威廉難過的皺眉。

「而我第一討厭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威廉強忍住淚水，搖搖頭。

「那就是目送你的背影離去…幾千年前是，半年前也是，我總是望著喜歡的人的背影啊…終於可以結束了」
克勞蒂亞的眼神逐漸失焦，此刻映入他眼中的威廉，已經與千年前她深愛的那個人重疊了。

「我…我不希望妳死，克勞蒂亞！」
第二次威廉沒在她的名字後頭加上敬稱，上一次是在逃離森林的黑色隧道，威廉剛知道克勞蒂亞名字的時候，同樣的呼喊。

「呵呵…我最喜歡…聽你…叫我名字了…」

「請不要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希望…最後…聽到的聲音……就是…威廉…呼喊我…名字呢……」
魔女終於闔上紅色的眼睛，如洋娃娃般沉沉睡去。

「克勞蒂亞──！」威廉摟著她的肩膀，使勁搖晃著，然而魔女的意識已經遠離她的軀體。

一陣強風吹起，威廉手中的軀體逐漸化為沙塵，只餘下那把無瑕的白銅匕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