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橋

從後照鏡看過去，客人是一對年輕的男女，他暗自猜測對方可能是晨歸的情侶，昨夜熱情的翻雲覆雨後，男方才正要送女方回家，當然這一切都只是他根據行車二十多年的經驗所做出的臆測。

「遠方」
坐上車，回答的人是兩人之中的女性，她有著標準的東方臉孔，黑色長髮簡單綁成兩束髮辮垂掛在臉頰兩側，黑曜石般的烏黑瞳孔不經心望著窗外。

「好模糊的說法啊，小姐」
司機將廣播轉到新聞台，他覺得眼前這對年約二十歲的男女不會喜歡尾音刻意拉長的過時歌曲。

「不好意思。我們要到台北車站」
後座的青年帶著笑音對司機說，相較於身旁的女性，棕色的髮色使他看起來不大像當地人，不過看五官起來也不像外國人，或許頭髮是染的吧。

「好的」
司機一踩油門，黃色的車輛在綠燈的同時使近灰色的晨霧之中。

在行駛的途中，司機除了廣播之外，也聽著後座兩人的對話，他雖然不是刻意去聽，不過在這種安靜的早晨中，讓人對聲音的刺激異常容易集中精神去傾聽。


「每一千零一天一次的歸鄉，記得上一次我回來的時候，也是像今天一樣，是個陰天的早晨」
黑髮的少女用指尖繞著垂下的髮絲，對身旁的年輕男性說。

「上一次是五年多前吧，那時候妳被哥哥帶回來，當時我也才剛從英國來到這裡。在那之後發生了不少事，因此從五年前的那次以後我們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這裡是我的出生地。就算沒有父母和親人，還是讓我懷念…」
少女的手輕觸冰冷的玻璃，在冷熱交會的瞬間，窗上的水霧被手的溫度消去，外頭的景色變得清晰。

「這次不是歸鄉，而是我們擅自逃出來的，但我不後悔」
年輕的男人說。

「那麼，你會需要這個的」
少女從腰際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槍。

「妳在哪裡撿到這把USP的？風雛」
年輕人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他問。

「離開時從警衛身上拿來的，反正他也用不到了」

「喔，這樣啊。那我用這個和妳換」
青年遞了一朵白色雛菊給名為風雛的少女。

「…謝謝」風雛輕聲的說：「那個，快哉…」她欲言又止。

「什麼？」
被叫快哉的青年把視線從手中的USP轉向身旁呼喚的的女伴。

「沒什麼…只是我討厭戰爭，所以…」

「我知道」快哉點頭，他明白風雛沒有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於是他轉移了話題：「妳看，一零一大樓到了」

「那總是讓我聯想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風雛雙眼凝視著以灰色為背景的綠色高樓，她輕輕搖下車窗，將手掌伸出窗外，輕撫過微風，她閉上了眼。

「多了一個零吧」快哉笑說。

「總共兩年又十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

「我記得故事裡的阿拉伯國王是在一千零一夜後愛上了說故事的女人，然後娶她為妻吧」

「那個童話好荒謬，裡面國王愛上的是故事，而不是女人吧」

「妳怎麼這麼確定？」

「一味追求已逝亡妻的國王尋找的不正是虛幻嗎？能帶給他夢境的女人他當然無法下手殺害，所以我才認為他愛上了她所說的故事」

「我倒覺得是朝夕相處萌生的愛意吧。要是每晚都有女人對我說床邊故事我也會愛上她」

「那你也愛你母親嗎？」

「我愛她。可惜她很早就死了」
快哉看著風雛溫柔的微笑，這張笑臉無論看多少次風雛總是會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快哉的情感透過笑傳達過來了吧。



兩人對話的內容著實奇怪，連前坐的司機也不免被他們所說的內容吸引，正常人談論的內容不外乎國家、政治、工作、家庭、感情等等，但無論是剛才的槍或是兩人的關係他都覺得不尋常。
轉眼間台北車站橘色的屋頂就近在眼前了。



「到了」司機說。

「謝謝你，錢不用找了」
快哉從黑色錢包中拿出一張千元鈔票塞給司機。

「咦？這也太多了…」
司機話還未說完，車門已被關上。

「真是…一大早就碰上這種出手闊綽的人，運氣真好」
司機自言自語的說。

點根菸，朝降下玻璃的窗外呼氣，司機瞇起眼享受迎面而來的涼風。




「叔叔…」
突然後座傳來孩童稚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個有著紅棕色頭髮的小女孩，嚇了他一跳。

他記得自剛才那對男女下車後就沒客人上車了啊，還是說是這個小孩趁他不留神時上車的，他實在沒有印象。

「小朋友，只有你一個人嗎？」
司機擺出親切的笑容問候，順手撚息了手中的菸。像這樣年幼的孩子應該不可能一個人撘車的，尤其是在一大清早。

「我是…」
女孩露出可愛的笑容，將白皙的手往司機伸去。





「啊！我忘了把瑪格麗特帶下車了」
風雛停下腳步，突然想到她忘了某件事。

「妳說瑪姬啊？那可糟糕了」
快哉趕忙回到剛才車的地方，見那輛計程車還停在原處。

「瑪姬，妳在嗎？」
快哉打開車門。

在那一瞬間他倒吸了口氣，一幕極度血腥的人體肢解場面在眼前出現，就算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卻還是同樣令人做噁。整個座椅以及車頂都是拖過的血痕，看得出司機掙扎的激烈，玻璃的窗簾都被拉上，也因此沒有被其他人看見這慘忍的畫面。

「拜託…已經說過多少次了，別在用餐時間以外的時候殺人行嗎？我們現在可是在逃亡，行事得低調些」
快哉用手撐著車門上緣，探頭進去對坐在前座方向盤前，正抱著一隻手臂啃蝕的女孩說。

女還滿臉都是暗紅的血，鵝黃色的蕾絲連身裙也被鮮血染成紅黑色，膝蓋中間的裙襬堆滿掉出來的內臟。

「風雛！妳來說說她啦」
快哉離開車門，喊著不遠處徐步走來的風雛。

「姊姊？」
瑪格麗特像是觸電般停下手邊的動作，仰起臉看著風雛，她的表情就像做錯事擔心受罰的孩子。

「把手上的東西放下，然後出來」
聽見風雛的命令，瑪格麗特很聽話的照作，把司機的殘肢與內臟放在皮製坐椅上，然後下車。

還好現在的時間很早，路上行人不多，沒有人察覺到這裡的異狀。

「妳聽好」風雛將手放在瑪格麗特頭上對她說：「瑪格麗特，妳已經是人類了，同類之間不可以互相殘殺，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知道嗎？」

「嗯…我知道了…」

瑪格麗特低下頭，快哉原本以為她會哭，實際上她卻一滴淚也沒有流下。

「為什麼她在妳面前就乖的像溫馴的兔子一樣啊，這就是血緣的力量嗎？」

「她是我的妹妹，也算是我的孩子，所以我能明白…」
風雛掏出手帕將瑪格麗特臉頰上的血拭去。

「是嗎……」
快哉聽了回答後輕笑，他脫下身上的大衣，覆蓋在瑪格麗特小小的身軀上，藉此掩蓋住她身上醒目的血跡。
「來，瑪姬，這給妳披著」

「…謝謝你，快哉先生」

「啊，要是沒看到妳殺人分屍的那個畫面，我現在還真想抱緊妳呢。可愛斃了」

「別對瑪格麗特動手動腳的」
風雛邊說邊把計程車的車門關上，過不久這裡應該會引起一陣騷動吧。

「啊！車子來了」
瑪格麗特一手拉著風雛的手，一手指向迎面而來的黑色休旅車。

「是晴政吧？」
風雛對快哉說。

「真不想見到他」

「為什麼？」
風雛側頭問坐在長椅上擺出不悅表情的棕髮青年。

「因為妳認識他的時間比認識我還久…」
快哉拍拍臀部的牛仔褲布料站起，與風雛擦肩而過時他低喃。
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留下站在原地的風雛，獨自走向黑色的休旅車。


「快哉先生怎麼了？他好像在生氣耶」
瑪格麗特拉拉風雛的衣角問她。


「沒什麼，應該只是想睡覺而已，他總是不習慣早起」
風雛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牽著瑪格麗特的手走向前去。







【待續】